|
这是一个美丽的春天,硕大的阳光打在地上,翦翦微寒迅速撤退,黑硬了一冬的树木悄悄绽出了绿叶,满地里喷出了各色小花,空气湿润而温暖,弥漫着叶和花的芳香,这样美丽的景色,容易撩发人的情感。
阿爷就是被春天里缕缕煦风弄得激励和悲壮的。
那天早晨,阿爷拍着我的头热烈地说,革子,我曹小冬不是你的亲爷,你的亲爷是刘小秋,他现在在台湾,是国民党里的一名高级军官,他今天就要回来了。
我嘟着小嘴,脸板得像石块,我说,阿爷是爷,阿爷是亲爷。
阿爷于是就翻起了黄历,他讲起了曾经讲过成百上千遍的故事。
民国28年季秋,日本鬼子进了山,8个鬼子来到了桃花乡天星村,村里人晓得鬼子要来,早就跑了个精光。秋儿和冬儿躲在屋前山上的一个小岩洞里,这个岩洞是村人藏酒的地方,洞里弥漫了酒的香味,洞口窄窄的,要猫着腰学狗样才爬得进,四周被一蓬藤叶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射进来,透过缝隙,冬儿和秋儿看见头戴钢盔,身穿黄昵子,脚踩长靴的日本鬼子,端着一把把插着雪亮刺刀的长枪走了过来。
冬儿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鬼子分散开来,围住土屋,朝里面叽哩咕噜大声咋呼了一阵,见没人应,就端着长枪大摇大摆地进了屋。一会儿,翻箱倒柜声、鸡飞狗跳声及鬼子粗野的狂笑声传了过来。
从屋里出来,鬼子得意地狂笑。枪尖上挑着一串串活鸡,一张张珍贵的兽皮,秋儿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咒着这些挨千刀的强盗。
这时候,有个鬼子突然指着前面用半生半熟的中国话欢叫:“花姑娘,大大的有,香香的,哟西哟西。”循声望去,秋儿刚成亲的媳妇翠花走回村来。鬼子端着枪围住了翠花,一个鬼子按捺不住,冲上去抱着翠花,扯着褂子哇哇大叫。翠花惊恐地躲避着,吓得大哭起来。
蓦地,秋儿抱起了一坛酒豁地冲了出去……
晓得吗,是秋爷。冬爷狠狠地啐了一口,不信,问你奶奶翠花。冬爷说着,突然全身颤抖了一下,他看见村口大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秋爷。
秋爷拍了拍树皮皴裂的大槐树,绕着它转了一圈,心里默念着,40多年了,老槐树啊,我又回来了。老槐树有一百多年高龄了,挺立在桃花山顶,风风雨雨中郁郁青青。这方圆十多里的村民,无论出了什么不幸的事,只要抬头看看钢铁一般挺立的老槐树,心里便踏实多了。外出送行的人都要到大槐树下磕几个响头,求一路上平安,逢凶化吉。
那日,秋儿和冬儿拥护村人逃走,送走翠花后,秋儿和冬儿在大槐树下点了一柱香,跪下来祷告,他心里慌得很,想起满眼泪水的翠花,内心撕裂一般疼痛,狗日的日本鬼子是强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大槐树,你若有灵,保佑村里人平安,帮咱们灭了这帮强盗。
大槐树是有灵的。
那天鬼子围住了翠花,秋儿抱着一坛酒冲出去时,全身上下,在阳光下泛着斑斓的光芒,显得格外地高大,秋儿冲到鬼子面前时,刹那间就放慢了脚步,他放下酒坛,舒展开粗壮有力的手,谄媚地对鬼子说,皇军,皇军,酒啊,香香的酒啊。说着他揭开了酒坛盖,酒香四溢,倏地鬼子像中了邪,伸着脖子,吐着舌头,口里流出一丝丝长长的涎水。
鬼子放开翠花,押着秋儿向洞口走,冬儿蜷缩在洞口,浑身筛糠样发抖。秋儿冲冬儿一呶嘴,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大声嚷道,太君来啦,快去搬酒。冬儿一个激灵,立即恢复常态,开始机械地搬酒,折腾了一阵,一个蓄八字胡,面目凶悍,挥着一柄长刀的鬼子军官命令手下开始帮忙,鬼子进入洞里,秋儿突然点了火,酒坛炸裂开来,响声震天,顷刻间,通红通红的火光吞没了山洞,映红了山村,鬼子鬼哭狼嚎。冬儿猛地扑向鬼子军官,秋儿闪电般搬起石头砸了过去……
阿爷拽着我的手向大槐树走去,我看见一只美丽的野鸡正在树丛中悠闲地散步,清亮的溪流弹奏着美妙的音乐。我于是对阿爷说,我要野鸡,我看见颤颤巍巍的奶奶走了过来,我想把野鸡羽毛送给奶奶。
秋爷立在槐树旁,握着一把长命锁,这是我奶奶送给他出门的护身符。如今,锁中间多了一个小孔,秋爷默默地摩挲着,一手提着线带,长命锁折射着枝叶间泄露的阳光,轻轻地晃动,如一颗晶莹的跳动的心。
那天,翠花搂着秋儿,挂上长命锁说,秋啊,我怀上了。秋儿的眼里满是泪水,他真的不想走了,但是,看着村子里断垣残壁,低矮的茅房,一栋栋歪斜的土屋跃于眼前,这个原本山青水秀悠闲静谧的小村庄,遭受到鬼子多少蹂躏,秋儿心潮起伏。
秋儿攥着长命锁,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乡,后来他遇到了国民党,参了军,开始了枪林弹雨的岁月。不久,秋儿参加了著名的台儿庄战役,那次战役惊心动魄,他咬牙发誓,一定要消灭日本鬼子。激烈的战斗中,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医生认定他必死无疑,可他活了过来,子弹穿过长命锁,嵌在胸骨上,离心脏还有半个厘米。
秋爷迈着稳健的步子朝我走来,他轻轻地把长命锁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在我的腮边亲了一口说,孩子,戴了这把长命锁,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了。这时候,大槐树下走来几个七岁左右,穿着烂裤衩的小孩,他们在玩纸风车,风车碌碌地转,猛然有个孩子尖叫起来,国民党、坏蛋国民党。我看了秋爷一眼,秋爷扯了一下军装,面色凝重,庄严而肃穆。我没有跑,甜甜地笑了起来。
秋爷在我们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奶奶每天都采摘了一束红艳艳的山花。秋爷走的那天早晨,太阳特别柔和,天星村泡在清柔的光辉中。秋爷和冬爷搀着奶奶,三人无言地来到大槐树下,注视着阳光下铁一般的老槐树,倾听着百鸟和鸣。冬爷点了一柱香,三人一起跪祷,习习晨风吹来山林淡淡清香。
我像小鸟一样飞出来时,风儿吹散了天空中的云朵,满天的霞光开始热烈地绽放,远远的,我看见秋爷像云朵一样魂丽地上升,飘摇而去。
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冬爷讲这个故事。
几天后,冬爷安祥地瞌上了那双打皱的眼皮。
冬爷走的时候,初春的阳光下一片明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