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在我从前的印象中，中国古典美女大多产自江南水乡：和范蠡一道功成身退的西施，出身浙江；伤心远嫁塞外的王昭君，家住三峡；开启三国一代纷争的貂婵，史书虽无明文记载，但看其聪明伶俐，估计多半来自江南；那个为贪图享乐、差点亡国的唐玄宗背黑锅而遭绞杀的杨贵妃，出于四川。不论是桨声灯影的秦淮河边，还是浓抹淡妆的西子湖畔，温婉可人的女子，“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李清照：《一剪梅》），演绎出灵动而清秀的工笔仕女图，令骚人墨客驻足流连。“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僧志南《绝句》），江南女子，便是仲春时节轻轻地拂过大地的煦暖微风。
　　而北方却不同。北方初春草木萌发，万物争荣；仲夏黄沙直上，马蹄声声；深秋雁鸣啾啾，衰草连天；冬天白雪皑皑，一片酷寒。在那样的环境中，多的是铁马金戈，多的是剽悍强劲；少的是婉转的歌喉，少的是柔弱的腰肢。就算出产佳人，那她也应该是一袭淡黄的衫裙独立风中，散乱的发丝和黄衫在风中一起飞舞。和江南女子相比，北方水土滋养下的佳人应该是这样一种风致：苍茫大地，风过云疏，这里的女子多了几分粗犷，多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率性，多了几分洒脱。如果说江南女子颜如玉，温润细腻；那么北方女子则冷如冰，晶莹剔透，有时还会折射出刺眼的光。所以，假如用中国画来描绘的话，江南女子适合用工笔；而北方佳人则只能用写意，因为，来自西伯利亚那飞砂走石的狂风，已经不容许她们保持工整的线条和纤细的墨迹……

可是，在阅读《史记》和《汉书》的时候，我的这一看法不得不作一些改变；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令雄才大略的汉武帝闻名而倾心、给后世留下谜一样朦胧的北方女子。

二

汉代是中国历史上统一的多民族的封建中央集权制国家。由于辛辛苦苦推翻了暴秦的高压统治，战胜了强大的竞争对手项羽集团，剪除了可能对王朝统治造成威胁的彭越、英布、韩信等异姓王，因此，从汉高祖开始，王朝的几乎历代君王和各级官吏都耽于享乐。经过所谓“文景之治”，武帝继位以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李夫人凭借其兄的一首乐府歌曲，踏上了中国历史绚烂的舞台。

大凡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人初次出场，总是要经过精心的安排。比如《红楼梦》中的王熙凤，在林黛玉初进贾府的时候，一句大声武气的“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先闻其声，后见其人，令读者和黛玉一起纳闷：“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三回：《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李夫人的出场，也不例外。

据司马迁的《史记·外戚世家》说， 李夫人是中山人。汉代的中山，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河北定县、唐县一代。正史里面关于她的籍贯的记载，再也找不出更多的文字了。但“李夫人”是她入宫后的称号，硬说是名字却也有些牵强。不过，历史就是这样一直习惯性地错着。就如同几十年前，人们称呼某人为“张氏”、“王氏”一样，“李夫人”仅仅是她的一个符号而已。同时代的卓文君，有自己的名字；稍后的王昭君，有自己的名字；再后的蔡文姬，有自己的名字。我想，也许李夫人本来有自己的名字，在她的时代，中国男尊女卑的风气还没有后世严重；只不过，可能因为汉武帝对她特别宠幸，只允许大臣称呼她“李夫人”，才导致其名字的失传吧。这样一来，李夫人的家族和她自己的身世，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汉武帝时代，君强臣弱，悲剧家族无数，李家就占了两个，一个是陇西飞将军李广一门战将，另一个就是中山李延年歌舞之家。李延年一家，用后来的话说，就是红粉世家。李广利、李延年、李夫人兄妹，谜一般地半隐在历史淡淡的影子中。李延年当时是宫中的乐师，相当于皇家音乐技工；而据专家推测，李夫人早年很可能是一个沦落风尘的卑微女子。不然，出身平民、甚至血统高贵，都很值得史官大书特书。她像那些天生丽质又出身寒门的孤苦女子一样，也许，青楼、风尘就是命运给与她最大的恩赐了。在长安城日日夜夜的颓废、欢娱的笙歌里，她舞袖云风、翻红射霞，过的只能是卖笑的生涯。在经历了这青楼、乐坊里太多的风月旧事后，她看惯了那浪笑声声里的纸醉金迷，她渴望着有朝一日，过上平民夫妻粗茶淡饭的生活，而不忍自己残红零落。不过，也许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某一天，繁华显赫的皇宫生活竟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幸运之门，竟在刹那打开！

三

（李）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
　　                      －－《汉书·外戚传》

作音乐技工的李延年赋此歌，显然目的明确，那就是――向当今皇上推荐自己的妹妹（就是后来那位神秘的李夫人）。你看他用意何等巧妙！只需要一阕短歌，就能使雄才大略的武帝闻之而心旌摇动，立马生出一见伊人的欲望。这在我国古代诗歌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之例。

写到这里，不由得让我想起同是汉武帝时代的另外一个著名人物司马相如登上历史舞台的典故：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相如得与诸生游。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

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

奏之天子，天子大说。

不知道上古的行贿受贿、请托送礼之风是不是没有现在这么严重；读一部《史记》，因被别人举荐而登上中国历史舞台的人，简直比比皆是。司马相如为汉代辞赋大家，被作狗监的同乡杨得意举荐，举荐者正大光明，毫无顾忌；被举荐者受之坦然，丝毫不觉得掉份。同样，李延年向天子举荐自己的亲妹妹，也没有一点顾虑。

李延年的《佳人曲》，没有精心的架构，也缺乏华丽的词章，和西蜀才子司马相如为阿娇皇后所做的用来打动武帝的《长门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听到李延年的歌曲，汉武帝发出了“世岂有此人乎”的感叹。汉武帝好像很容易就被诗词引发共鸣，虽乃穷兵黩武之主，但同时是个敏感的性情中人，假如他不做皇帝，在艺术鉴赏上说不定能小有所成，令后世的唐玄宗、李后主之流汗颜不已。
　　当然，初看起来，这首歌起句平平，对“佳人”的夸赞开门见山，一无渲染铺垫。但细品其意蕴，却非同凡俗。平心而论，在李延年之前，许多诗、赋中就对佳人之美有过精妙的描摹。《诗经·卫凤·硕人》表现后宫丽人，有“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句，被清人姚际恒叹为“千古颂美人者无出其右，是为绝唱”。（《诗经通论》）要想出新，只有在表达上有新的创意。李延年知道，南国秀美，其佳丽多杏目柳腰，清艳妩媚；北国苍莽，其美人多雪肤冰姿，妆淡情深。因此，其歌以“北方”二字领起，开篇就给所歌佳人带来了一种与南方迥异的晶莹素洁的风神。

北方的佳人何止千万，而此歌所瞩意的，则是万千佳人中“绝世独立”的一人而已。“绝世”者，夸其姿容出落之美，简直是并世无双；“独立”者，状其幽处娴雅之性，更见得超俗而出众。不仅如此，“绝世而独立”还隐隐透露出，这位佳人不屑与众女为伍，无人知已而独立旷野的淡淡哀愁，那就不仅是超世脱俗，而是更楚楚动人了。试想：晶莹素洁的美人独立于怅惘的寥廓之下，风沙迷了双眼，叫人只见一个模糊的剪影。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大漠或者戈壁上，刺眼炙人的太阳下，风卷着细小的沙子划过脸庞，风速慢了，就像按摩；风速快了，又像刀割。敦煌壁画上的飞天今天仍留有未褪尽的淡淡色彩，长长的水袖和绸带随大漠上的风一起纷飞，舞动着丝路上的花雨。身为一代雄主的汉武帝，长期和匈奴、大宛、月氏、楼兰打交道，当然见过飞天一样的西域胡旋舞；说不定，李延年第一句没有完全唱完、还在拖音的时候，汉武帝就已经进入了“角色”，浮想联翩了。
　　

四

现代美学家说，距离是一种美，这是我们自然界的法则。距离可以产生浪漫，而浪漫是一种美；它可以产生绚丽的光环，它可以讲出娓娓动听的故事，它可以奏出动人心魂的乐章。一切空灵虚幻的美，朦胧诗意的美，都是因为有了距离才产生的。所以说雾里看花，所以说水中望月。

其实，对诗词、歌曲而言，最打动人心的词章，不在于夸张的铺陈，而在于将人心设置在一种可至与不可至那“两可”之间的距离，抓住人们常有的那种“畏”而可“怀”、“难”而愈“求”的微妙心理，这才能产生异乎寻常的效果，最终打动一个人的心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经·秦风·蒹葭》）深秋的时节霜露已降，自己的恋人长发飘飘；她在在河对岸偊偊而行，我在河这边望而兴叹……一种若隐若现的身影，一种似有似无的惆怅，让千年而后的读者也不禁神往。总之，从先秦以来，中国传统文学就很好地掌握了“距离美”的创作技巧。

李延年此歌，就很好地借用了传统的手法。其结尾也耐人寻味。也许，汉武帝还在心里连连感叹不可思议；没料想歌曲的结尾却突然一转，化为深切的惋惜：“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在中国，红颜总寄寓着“倾城”“倾国”的灾难。普通人家强调“妻贤夫祸少”，妻子贤惠，丈夫就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万一丈夫有天大的麻烦，那只能是妻子不贤惠的结果。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以四海为家，以万民为子，也可以天下的女子为妻。天后聪明，那是沾了天子“雨露阳光”的恩泽；天子荒淫，以至亡国亡身，那是天子耽于女子而遭致的祸殃。难怪前人说：“夏亡于妹喜，商亡于妲己，西周亡于褒姒。秦以吕易嬴，赵姬之功；晋牛继马后，光姬之力。”总之，从天子以至庶民，功则归之于夫君，祸则归咎于女子，这已成为中国历史的一条铁律。

李延年似乎是一个心理学大师，他知道天子自小受这样的训诫，听得多了，“倾城”“倾国”之说，正好激发他逆反的心理。就像美味的河豚一样，食之，恐怕中毒；弃之，其味之美又甚为可惜。不过，倾城、倾国的佳人，毕竟是千载难逢、不可再得啊！结尾二句故作取舍两难之语，实有“欲擒故纵”之妙：愈是强调佳人之不可近，愈是惋惜佳人之难再得，就愈能促发皇上的好奇心和征服欲。这位宫廷首席乐师竟然以深切的惋惜之辞，牵起了武帝的胃口，引发了他强烈的失落感。他懂得皇帝最想要的正是最难得到的东西，比如大宛的天马，比如这歌里若隐若现的北方佳人。就这样，李延年将妹妹顺理成章地推上了当时女人们向往的极至。

五

有人说，男人征服了世界，便征服了女人；而女人只需要征服男人，便能征服世界。

从古到今，一个有作为的君王大都有着极强的征服欲，这征服欲除了体现在对土地的征服，还体现在对女人的占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康熙大帝，概莫能外。汉武帝一生中并不乏美人陪伴左右。可是，不论是被金屋藏娇的主人公陈皇后阿娇，服侍皇上更衣（入厕）得幸的卫皇后子夫，还是早逝的王夫人，晚年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姑娘钩弋夫人，都和李夫人不一样。她们的形象是实实在在、血肉丰满的，而李夫人只是一个虚幻飘渺的影子。她在史书中的出场，就像蒙上了一层纱巾；甚至，史学家对她的笔墨，还不及因她的裙带关系而贵为贰师将军、海西侯的长兄李广利。

古人云：“爱众不长，多情不寿。”李夫人的出场是一首朦胧诗，她的退场同样堪称一幅朦胧画。李夫人早逝，在她重病期间，她拒绝汉武帝的探视。汉武帝忍不住来看她，李夫人却用锦被蒙住头脸，在锦被中说道：“妾久寝病，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汉书·外戚传》）历史上常有“红颜薄命”之说，而这偏偏就让李夫人这绝代红颜给摊上了。李夫人入宫一年多，因产后失调，从此萎顿病榻，日渐憔悴。但也许她见惯了太多的风花雪月，更深知在那险象环生的后宫禁苑，色衰就意味着失宠。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牵挂的是她最亲近的人。李夫人子封昌邑王；对两个哥哥，李夫人以前从没有向皇上要求封赏，可汉武帝在她死后却主动封其二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封大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汉武帝一生开疆拓土，重点经营北方和西北，很有一番作为。但他总是任人唯亲。以前卫皇后在世的时候，他重用卫青和霍去病舅甥二人，打败匈奴，“封狼居胥”，取得了一系列辉煌的胜利；可他重用李广利的结果，却是李广利战败，投降了异国。――不过，即使诛灭了李家，汉武帝对李夫人的怀念仍然“涛声依旧”。――当然，这是后话。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终而念其亲，乃人之常情。和乃兄李延年一样，李夫人也深知距离之美的道理。她死后，所有的美好都将凝固在时间里，化作永恒，她再也不用担心和掩饰了。汉武帝伤心欲绝，以皇后之礼营葬，并亲自督饬画工，绘制他印象中的李夫人，悬挂其画于宫中；他旦夕徘徊瞻顾，低声吟诵着刚刚写就的《李夫人歌》：“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对她生的儿子昌邑王刘贺，则钟爱有加。――刘贺在武帝驾崩以后，作过短暂的皇帝。――以后的几年，汉武帝对李广利、李延年兄弟俩纵容到了常人不敢想象的地步……

六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王维《辛夷坞》）不管承认不承认，女人的美丽，天生要靠一个男人来表现，即使有人要对此给予鄙视，但结果都是客观存在的。不论是恋情还是爱情，不论是喜剧还是悲剧，人生的大幕都必将以一种令人惋惜的相同的方式降落；就算是孤单一人的美丽，也会因为孤单而使人怜惜。本来嘛，情感的微妙，爱情的力量，美丽的源泉，离合聚散，悲喜交替，缠绵曲折，引人心乱。

往事越过了两千年，在如豆的灯下阅读《史记》与《汉书》，李夫人的影子，仿仿佛佛就在我的眼前时隐时现――依然是那一袭红裙罗衫，依然是那样的小袖凌波，依然是那样的清尘迤俪，依然是那样的玉人徜徉。我似乎看见在汉武帝那高大的甘泉宫中，层叠的纱帐重帷后，灯影在烛光中摇曳；李夫人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她的风韵，仍然是那样的姣好如初……

可是，“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