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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训骐采访国画大师晏济…
 

你的胴体我的脸

      ★★★
你的胴体我的脸
作者:曾训骐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6-28 8:22:06

第六章  炼狱
30.
“叫什么名字?”
“阿月。”
“少数民族吗?”
“不是,是汉族。”
“汉族?汉族有姓‘阿’的吗?”
“有啊。”
“年龄?”
“24岁。”
“职业?”
“学生。”
“学校?”
“华西师范大学。”
“签字!”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喊我签我就签。
烂吉普噗噗噗响,几分钟就停了。
“下来!走――”
走就走,谁怕谁啊!我双腿木然,好像不太听使唤。
“签字!”
“又签什么字?”
“少废话!――喊你签你就签!”
签就签,啥子好稀奇!
“皮鞋脱下来!――进去!”
我的皮鞋被脱下来了,身上的东西全被搜查了一遍。我被推进大门,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铁锁也落下了。
“干啥子的?”
“打死!”
“打死!”
“妈的B!吼啥子鸡巴吼!”
“睡觉!”
这是什么地方呀?
一间全水泥的房子,隔成了里外两大间,中门下了锁。我被送进的是里间。二十多三十个人睡在一个大通铺上,地上铺了棉絮,也睡了不少人。他们都半坐着,看着我。有两个人坐在屋里的水桶上,一前一后,一边看书,一边监视着大家睡觉。
“睡最后那个铺去!”一个留着满脸大胡子的人说。声音不高,但有些霸气。
我被叫到最后的位置,躺了下来。
安静倒还安静,就是有一股刺鼻的尿骚臭,不时传来。看来最后这个位置紧挨厕所。
那两个坐着看书的一个,找了一床被子递给我,说:“老兄,将就盖吧!”
我道了谢,接过来。虽然眼镜没了,看人和东西不很清楚,全身都疼得厉害,脑袋更是要炸裂开来,但我还是不知怎么的,一下就睡着了。
梦中,我在大森林里迷了路,山石奇形怪状,老树、枯藤交叉缠绕,荒草连天,野兽出没。我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悄悄地从草丛里钻过去。忽然,一头吊睛白额大老虎发出一声长啸,简直是地动山摇,百兽震恐。我拔腿就跑,老虎直向我追来。我汗流浃背,双腿发软,眼看就要被老虎扑住了……
“起床了!”
“起床了!”
老虎没有追上我,我却被叫起来了。
真他妈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哦,不,是“一晌贪睡”。
全屋子的人都起来了,大家忙着整理被盖。不一会,管教干警来开了中门,大家就迅速抢占要点,忙着洗漱了。洗漱完毕,就是开饭的时间了。
满脸大胡子的那个人叫人给了我一个胶碗,一把胶饭勺,说:“先将就着吃吧,等卖东西的时候再买来还就是了。”
一个小个子说:“这是我们组长,还不谢谢他!”
我道了谢,接过碗勺,不言不语地打了自己的饭,蹲在外间的一角。
饭是白米饭,上面有一点咸菜,是大头菜颗粒。
饭是难以下咽,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别人都津津有味地吃着,我也只得勉强吞下去。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这是《白毛女》中喜儿的台词吧?怎么这个时候脑子里尽是喜儿在长声吆吆地唱?我想,喜儿都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盼头;难道我堂堂一个师范大学的研究生,还不能超过喜儿的见识吗?
我强迫自己干吞下一小碗米饭。
吃罢饭,打扫完卫生,就是早点名。全室的人都自动地排成四个横排,立正站好,听候管教点名。我因为是昨晚刚来的,就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
点了名,休息半个小时,就在铺板上“打坐”,齐声背诵《看守所在押人员行为规范》42条。大家如老僧入定,盘腿而坐,齐声念念有词,也有点像是和尚念经的样子。
一个小时后,管教来喊“停”,才停下来,自由活动。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抽烟的抽烟,吹牛的吹牛。我被“大胡子”叫住,到前面去。
同室的好几个人立即围了上来。
大胡子说:“登记一下基本情况。”
无非就是姓甚名谁、单位、职业什么的。
当他们听说我是研究生以后,都露出惊奇的神色,一下子围上来更多的人。有问我外面的情况的,有打听某人消息的,有探听我的案子内容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大胡子对我说:“哈哈,你是文人,老规矩就免了,活路也不安排了。你以后帮我们写写信就是了。”
我问:“什么老规矩、活路?”
小个子告诉我:“老规矩就是‘过堂’――试试你能挨得起几拳、几腿,活路就是磨‘金鱼缸’――找一块小小的泡石去把厕所蹲便器里的尿垢磨干净。”
大胡子说:“从今天开始,你搬到前面第二个铺位来睡,――就是睡我和王川之间那个位置。
我道了谢,没说话。
可能是看到“龙头老大”对我态度的变化,这里的几乎每个人对我的态度都发生了360度的变化。就是从那天开始,全部的人都自动地叫我“研究生”,而不叫我的名字。
我想,是不是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是文盲,虽然长期在江湖上“晃”,其实内心深处,尚留着对知识敬若神明的传统?
我因为刚来,什么都不熟,也不敢多问,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中午十一点钟就开始吃午饭,然后睡觉。两点半起床,三点钟又打坐,四点钟自由活动,五点多一点开始吃晚饭,七点钟打坐听新闻联播,七点半关中门,自由活动,十点睡觉。――这就是看守所里在押人员的一天日常安排。
这就是看守所。
10月6日,这就是我在看守所里度过的完整的第一天。
现在,我从高校里周吴郑王的一个所谓“天之骄子”,沦落到了社会生活的最底层......


31.
看守所是一个大染缸。白的进去,可能黑的出来;黑的进去,可能花的出来。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在那里,你得学会阿庆嫂那样的察言观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得学会倚门卖笑的“小姐”那样的阿谀奉承,强装笑脸。否则,你可能寸步难行。
在看守所里,我坚持了在外面的写日记的好习惯。至今回忆起来,有些情况之所以历历在目,显然也得益于我这个习惯。
日记一 10月7日  星期四  阴
他们告诉我,这是西城区看守所。
他们说,进这里来的,都是什么“犯罪嫌疑人”。
他们还说,这里面的人,多多少少各人的屁股上都“不太干净”。
我们住的这一间屋子叫“15仓”。所谓“仓”者,大约是说这里边的人进进出出,就像是仓库里的东西,被人搬来搬去。是啊,这里的人不就像是仓库里的货物一样吗?没有你的自由,不准乱说乱动,只准老老实实地呆着,等待提审、过检、上庭、量刑、送往监狱。个别运气好的,可能在刑拘一段时间后,因“各种原因”而释放回家。
所以,我觉得“仓”这个词还真形象。
现在这个仓一共住了28人。
那个满脸大胡子的人叫杨平,28岁,因为故意杀人,一审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由于被害人家属不服,提出上诉,他的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还是个大大的X。所以他一天到晚皮毛火燥,看谁不顺眼,就是三拳两脚,打得人鼻青脸肿,跪地求饶,无处叫屈。
不过这个人比较耿直,只要他佩服你,给你作什么都行。
那个小个子叫徐小刚,是个不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案发前正在上初中,因为在网吧玩电子游戏没有钱,就和几个同学一起到街上拦路抢劫,刚上了庭(也就是出庭受审)等着宣判呢。看守所里的未成年人一般都讨人喜欢,因为他们听话,“懂事”,能够看眼色行事,别人叫他们作什么他们就作什么。有时候帮别人洗洗衣服,整理内务,偶尔还帮别人出手“镇压”其他不服的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们为“水手”。
昨天晚上递被盖给我的那个高个子叫王川,39岁,在外面是卖生猪饲料添加剂的,因为和一个在农村信用合作社工作的朋友“合作”,从该社借贷出120多万元资金,以诈骗嫌疑被抓了进来。王川这个人能说会道,很有人缘,比较好处关系。
那个说话夹杂着北方口音的小个子叫曹超,大家戏称他为“曹操”,35岁,是山东某地铁路上的一个工人,因为帮别人介绍女朋友,涉嫌拐卖妇女,也进来了。
那个左脸上有刀疤的人叫周军,人称“周三”,30岁,因贩毒被抓到现场而进来的,已经“过了检”――就是刑事拘留之后,检察院起诉科的人已经找了他,就等是否转为“逮捕”了。如果不“转捕”,他就会被马上释放,获得自由。所以他也是成天皮毛火燥的。
其他的人,都是些偷摸扒窃和吸毒、贩毒的人。
……
还没开始卖日用品(这里都是每半个月卖一次),我跟他们借了一个软壳笔记本,一支圆珠笔。――因为我多年来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在这里还是,只要不写写画画,就觉得日子难以打发。
由于看守所里曾经发生在押人员自杀、被杀的事件,所以为了保证安全,每天晚上,大家还得轮流值班。每班两人,一次两小时。一晚上是四个班,共八个人值班。
我因为刚来,还轮不到我。
晚饭后杨平对我说:“研究生,来来来,我们摆一会儿龙门阵!”
我说:“好啊。”
除了王川、“曹操”、刀疤“周三”和那个小娃儿徐小刚,其他的人都自觉地离得远远的。
王川说:“研究生,你要记住,杨平是我们的大哥啊!”
我回答得很爽快,说:“记住了!”
杨平一副豪爽的神色:“不说这些!不存在!”
在他们的语言里,这好像是客气的话。
尽管才来,我还是看得出,这里面最好什么人都不要得罪,什么人都要敷衍,这样才会少些麻烦。拿他们的话说,这就叫做“懂事好过”。
我笑着说:“我知道。我们15仓的龙头老大,我清楚!”
徐小刚说:“研究生,你听杨叔叔的没错,不会吃亏!”
杨平打断他说:“你娃娃儿晓得啥子哟,――外面去,把他们看到起!”
“是――”徐小刚站起来,敬了个礼,到外面放风仓去了。
这些小娃儿就是乖巧。从小“闯荡江湖”,使他们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揣摩别人的心理。
我问:“有什么事吗?”
杨平说:“你能不能把你的案子给我们说一说?”
我简单得叙述了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情况。
我说:“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肇事的人逍遥法外,被打的人却进了监牢……”
杨平说:“不关事!这种事,说大点,寻衅滋事顶了天了;说小点,屁不能吞,小事一桩,只要外面有朋友活动、打点,根本就判不起刑的。”
我沉重地点点头。
王川说:“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说都说不完呢……”
“其他的不要说了,言归正传。”杨平说,“研究生,你来了一两天了,有些事情要给你说一下。王川你讲吧。”
“嗯,好吧。”王川整了整衣服,慢条斯理地说,“一是作息时间要严格遵守;二是大家吃饭的时候任何人不许解手;三是不要在其他事情上扣分……”
“扣分?”我有点不解。
周三笑着说:“研究生,这你就不懂了吧?看守所有42条《在押人员行为规范》和10多20条所规,这些都得在入所7天之内全文背诵,并且一一遵守,不得有误……”
曹操打断周三的话,说:“对研究生来说,背诵你那几条烂《行为规范》和所规,还不是小菜一碟?――关键是要给人家说,不要犯规,以免吃亏。”
“是啊,曹操说得对,”杨平说,“看守所的所警工资很低,自己管的仓出一点事情,又要被所里扣钱。‘人打牛,牛打田坎’,他们就要打在押人员来出气……”
王川说:“所以说,千万不能‘踩到马屎’。出了事,扣了分,我们就要挨打。”
“哪个打?”我懵懵懂懂地问。
“管仓的干警啊,――管我们仓的干警叫史万刚,外号人称史太郎,凶得很。”曹操说,“拿一根‘马鸡儿’,喊你趴在地上,给你屁股上打起来。”
“马鸡儿?”
周三说:“就是胶皮警棍,――里面是铁丝,外面是胶皮。‘技术’好的人,打得你屁股里面肉都烂了,坐也不是,睡也不好;但外面整死就是看不出有一点伤痕。――内伤咋看得出啊!”
我问:“那么厉害呀?”
曹操说:“你不信问杨平。”
杨平笑着说:“嗯。我都是算‘背得’的了,那回打老子们30马鸡儿,半个月过了,屁股坐都坐不得。”
杨平说:“研究生,你是文人,你千万不要踩倒马屎啊!――不然,到时候我们都帮不了你,那就真是斯文扫地了!”
“耶,凶险!”我在心里说。
王川说;“省高院可能要给杨平开第二次庭,你静下来的时候,可以帮他参考参考看咋个整……”


32.
进看守所都两天多了,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不知道雨儿在哪里,也不知道雨儿怎么样了。自从5号晚上在“美人鱼”迪厅遭毒打、被冲散,我就再也没见着我的雨儿。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难道,我和雨儿之间的一段情感,会是一个美丽的忧伤的梦境吗?
阿崃那里也没有消息。铁哥们,我想,在我落难的时候,他决不会见死不救的!
左想右想,前两天可能是因为国庆节大假还没完,雨儿无法找到阿崃、给他通报我的消息吧……
现在,国庆节大假也完了,看守所的干警全部都上班了。
国庆节七天大假,公务员倒是耍惨了。这几天里看守所各仓里违规的人,都是有记录可查的。随着干警们纷纷上班,闪亮登场,他们对那些违规、扣分的人,肯定就要兑现“马鸡儿”。
这一方面是为了保证“所规”的尊严没有人敢去挑战,杀一儆百,杀懦弱的鸡娃来吓唬调皮的猴子;另一方面呢,大约也是有些干警想发泄发泄,消消气,出出火,以求得心理的平衡。――当然,也不排除个别干警心理变态,打人取乐的可能吧。
日记二  10月8日  星期五  阴
因为伤痛,今天上午我出仓去拿药,16仓的管教干警、看守所的周医生,给我检查了一下。出去的时候,从1仓门口经过,看见看守所的那个啥子蒋指导员,在用“马鸡儿”猛打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
那个中年妇女倒在地上,大声地叫唤:“法西斯!法西斯!”
蒋指导员一边抽打,一边念念有词:“我叫你骂!我叫你骂!”
蒋指导员又回过头,叫管女仓的女干警钟管教:“去!端一碗盐开水来,给她漱口!――我看你不吃饭,我看你嘴臭,我看你会骂人!”
我检查回来,看见蒋指导员在用一支烂牙刷,使劲地帮那个中年妇女“漱口”……
周医生草草问了我一下,说:“完了。”
说是检查,也就是眼睛看一下。然后周医生随便开了一些药。我问多少钱,周医生说,二十三块五。
我想,好在我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三百多块钱的,不然……
回到仓里,我给曹操他们一说,他们都七嘴八舌地说,太黑了,几片止痛片,就要二十多块钱。
杨平说:“这算啥?再过一段时间,住的时间长了,你们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看到的。――什么一只鸡卖两百多块钱呀、什么一只鹅卖一千多块钱呀,……多的是。”
王川说:“那个周医生,啥子鸡巴医生!十足的傻B!――在部队上就是兽医,专门给军马打针的。狗日的转业回来,到了看守所,给人看病,还是像给军马看一样。打他妈个针,粗暴得很,简直就没把我们当人看……”
曹操说:“就是!狗日的球莫名堂,甩马鸡儿还凶呢。所以我们给他取个绰号,就叫‘周马鸡儿’。”
徐小刚问我刚才外面在闹啥子。
我说,是蒋指导员在用盐巴水给一个中年妇女漱口。
杨平说:“狗日的欺软怕恶!”
王川说:“牙刷一使劲,不给你把口腔刷烂才怪!盐巴水一去,沁得你满嘴生疼……”
“狗日的真会折磨人!”我在心里骂道。
晚上,都收仓了,大家刚刚睡下,我们15仓又收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牛高马大,黑色的衣服上一身血迹,浑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羊骚味。
他一进门,一边朝里走,一边大声武气地说:“老子们是自卫,还说老子故意杀人……”
徐小刚、曹操、周三他们几个都看了看那个大汉,又看着杨平。杨平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哐当”一声,仓门刚一落锁,徐小刚就抓起一床被子,“噗”地跳上去,蒙住了大汉的头部,周三一个扫堂退将大汉扫到地上,六七个人蜂拥而上,一阵拳打脚踢,只听得噼里啪啦、乒乒乓乓一阵响,然后大家各归各位,一切都归于平静。
那个大汉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是肩膀在微微颤动。
我看着那个大汉,心想,是不是打坏了?站起来那么高一个,蹲下去这么大一堆,不说还手之功,竟然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有人说,夫妻之间是没有对错的;我看,看守所里才是没有对错,只有强权,只讲拳头硬不硬。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牛高马大,抵不上几个虾兵虾将。
我问王川:“这种事情没人管吗?”
“嘘――”王川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悄悄地对我说(妈的,又是“悄悄地说”!――进来两三天,我发现我居然学会说脏话了!可悲!):“这种事谁来管?这种事又谁敢管?”
“那要出了事怎么办?”我问。
 “那就要看运气了噻。既要看打人的人的运气,还要看挨打的人的运气。” 王川说,“出了事,就该遭起。――所以,打人这种事,最好不要沾边;‘闲事少管,走路伸展。’不小心点,哪天踩倒马屎、惹到祸患,都不晓得呢。――现在的人,又有几个经得起打的?”
我赞同地点点头。
是啊,江湖风波恶啊,真是凶险。以后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去参与。不要一件事情没完结,又惹出一件事。
“龟儿子还不去睡,想找打啊!”好像是徐小刚的声音。
话音刚落,杨平的声音又瓮声瓮气地响起:“妈的B!跟老子滚到最后一个铺去!――龟儿子值班的在搞垂子啊,安排下去噻!”
一阵悉悉嗦嗦地响动,然后就静下来了;仿佛战场上枪炮声停息,双方休战,人们都疲倦地就地倒下睡去一般。
……


33.
今天刚起床,大家洗漱完毕,徐小刚就把昨晚刚来的大汉叫住,说是要讲究卫生,给他“洗一洗晦气”。
外面放风仓的右手角落上是一个水槽,水槽的左边是一块长方形的水泥洗衣板。徐小刚蹲在水泥板上,叫那个大汉脱光衣服,赤身裸体蹲在地上;另外两个人戴上帆布手套,靠大汉站着。徐小刚提起半桶水,朝大汉从头浇下去,说一声“开始”,另外那两个帮手就直接用手套在大汉背上搓起来。
十月份的天气,已经是秋天了,在我们这里还是有些冷的,特别是早晨刚刚起床的时候;不比得夏天,冲冷水是一种享受。
大汉浑身哆嗦,脸青脉黑;全身先是一片鸡皮疙瘩,然后从背部开始,渐渐地变得红润起来,如同酒精过敏的人,喝了几口酒,浑身出现驼红色。
洗毕,徐小刚扔给大汉一套烂衣服,道:“把衣服换了!脏衣服给老子洗干净!――妈的B!一身胖臭,冒充采购!滚……”
大汉如闻大赦,草草揩干全身,哆哆嗦嗦,穿裤子的时候,好几次才把腿伸进裤腿里……
日记三  10月9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早上一开仓门,管我们仓的“史太郎”就叫住我,道:“阿月,你老婆来信了!”
“老婆?”我一扫往日的忧愁,笑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哪里是什么老婆……”
“是不是老婆,还不是只有你自己才晓得!”史太郎也笑着说,“她还在等你的信呢,赶快点写,写好我好给她拿出去。”
我三下五除二,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其实这都不准确,因为信纸全文都没有十行,――迅速地读了起来。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今天盼到了雨儿的信。
雨儿的信是电脑打印的:
阿月,分别这几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
那天在“美人鱼”所发生的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云里雾里,你就被带走了。打人、肇事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挨打的人却进了监牢。这难道就叫苍天在上吗?!
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的,不要想得太多。吃好,睡好,不要东想西想。外面有我呢!
给你上了两百元钱。
你还需要什么吗?我在外面等你回信……
我赶紧抓过一张纸,用圆珠笔快速地写了几句:“雨儿,我很好,就是想你!你要保重!阿崃怎么没来?有什么事,多和阿崃商量。”
写毕,交给了史太郎。
其实,通过短短的接触,我觉得史太郎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么讨厌、凶狠,看起来似乎还比较风趣,随和。
史太郎刚走,杨平他们几个就围了过来。
王川说:“老婆的信啊?”
我点点头。
“你老婆在干啥工作?”杨平问我。
我说:“在华西农大读书。”
“大学生?”
“嗯。”我点点头,
“这就叫‘龙配龙,凤配凤’啊,”杨平说,“要好好珍惜!……像我,脑壳谨防都保不住,要想再珍惜一个女人,都不行了……”
“不要悲观嘛,还不至于吧?”我安慰他。
“说不清楚。共产党要你死,你还敢不死?”杨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算了,说点愉快点的事情吧!”王川说,“研究生,你的事情有点马目了,你要帮帮杨平啊!”
我说:“我会的。”
王川说:“主要是时间要抓紧。――万一哪天把你放了,就没有人帮他写了。”
“放?有这种可能吗?”我有点怀疑。
杨平点点头,道:“依我们看,你这个案子检都过不起,定不起罪;最多刑拘个十天半月,肯定要放的。”
周三说:“何况,你的学校、单位、同学、兄弟伙些会在外面给你攒死劲,救你出去。”
我默然了。
要说学校、单位,恐怕没有谁会来救我;至于同学、朋友,我看也难说,也不过就是雨儿吧,阿崃照面都不来打一下,还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耶。
记得汉代的周勃,当大将军、相国,八面威风;结果,因受诬陷入狱,被小小的狱吏折磨得不成样子。跨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天,他深有感慨地说:“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我一向以学者、诗人自居,总是想到什么“奋发有为”,想到什么“羽扇纶巾”,……结果呢,沦为“阶下囚”,到了与“江湖人士”、引车卖浆之徒相处一堂的地步!
陆游有句诗:“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那么我的“此身”又该是怎样的?
见我不说话,杨平开玩笑道:“又想老婆了?”
我摇摇头:“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老婆!――再说,想也没用啊!”
王川说:“算了,不要开玩笑,研究生脸皮薄,怕羞。今天晚上他值班,到时候再说吧!”
杨平点了点头。
晚上我值第一班,时间是10:00-12:00。看看大家都睡着了,杨平和王川叫住我。
王川说:“杨平的事,你帮他参考参考。”
我说:“我不太懂法律啊。”
“不关事,”王川说,“你先听一下杨平自己说的经过,然后斟酌斟酌,帮他写一份《最后陈述》,就可以了。”
“我怕时间不够……”我有点犹豫。
王川说:“万一今晚上写不起,明天白天接着写就是。到时候,你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写,我们把那些土贼撵到外面放风仓去打牌耍。”
在他们的心目中,那些偷鸡摸狗的毛毛贼,都叫“土贼”。
杨平对我点点头。
我说:“那好吧!杨平你讲吧!”


34.
前面我说过,杨平今年28岁,因为故意杀人,一审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由于被害人家属不服,提出上诉,他的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还是个大大的X。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去年中秋节那天晚上,杨平和同案刘勇,另外还有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喝醉了酒,与人发生争执,在西都东站的平交道口,杨平和刘勇将被害人打死了。
这种故意杀人案件,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后果极其严重。稍微有点法律知识的人都知道,只要《判决书》上打起三个“极其”,那就百分之百地死定了;如果是两个“极其”,那么就是“死缓”,至少生命可保无虞。
所以,为了保命,今年五一节前开庭的时候,杨平和刘勇这两个多年的难兄难弟、酒肉朋友,在一审的法庭上吵得来不可开交。结果,两个人都被判为“死缓”。
刚刚松了口气,谁知道被害人家属不服,提出上诉;西都市检察院也提出抗诉;省高院接到上诉和抗诉以后,经过调阅案卷,认为“有开庭重审的必要”,就通知说要择期重新开庭审理。――据说,这种重新开庭审理的案子,十有八九都要“飞脑壳”,也就是要枪毙。
杨平这种人,如果是在社会上鬼混,可能不会怕死;但不怕死的人最怕的是“等死”,真的叫做“度日如年”,一天到晚磨皮擦痒。何况,如果把责任多推一点给别人,自己就会轻一点,至少命保得住,这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的。
所以,用杨平自己的话说虽说叫“死到临头”,他还是要努力地挣扎一下。
可是我们仓这帮人素质低得很,绝大部分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起,更不用说写材料了。王川这种搞诈骗的,嘴巴会说得很,就是笔下不得行,帮不上杨平的忙。
杨平简要地讲了讲他的案子的经过情况,我又看了看他的《判决书》。
《判决书》上有两点疑点:一是目击证人说仿佛看见一个身穿黑色体恤的男子用一块铁板猛击被害人头部,可是法庭出示的血衣却是白色体恤,而且科学鉴定上面血迹是杨平的血型;二是法庭出示的铁板照片,鉴定上却没有杨平的指纹。
因此,我帮杨平写的《最后陈述》就主要地从这两个方面入手,一、二班还没有交班,也就是还没到晚上12:00,我就写完了。虽然我对法律知之甚少,按理杨平这种事情不该去帮忙;但进看守所以后,想到自己堂堂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被整得来这般狼狈,对公检法系统的人深恶痛绝,所以一腔怒火都发在这上面。
稿子写成了,拿给杨平和王川他们看,他们都还满意。
杨平拍着我的肩说:“研究生,只要兄弟我不死,总有报答你老兄的那一天!”
“这有什么!”我想,这帮人是还是比较讲义气,“难道我是为了图你报答才写的吗?你太小看我了!”
由于写得兴奋,稍后,交班很久了,我都还翻来覆去,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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