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走进资中资中作家资中商贸资讯速递资中社区旅游频道家庭理财设为首页
为您服务健康之友美食广场幽默笑话人才招聘居家房产农家顾问休闲娱乐加入收藏
精选文章电脑网络影视看台祝福短信妇幼情感网址大全免费资源图形图像会员登录

您现在的位置: 资中县综合信息网 >> 资中作家 >> 小说 >> 正文

热 门 信 息

最 新 热 门
信 息 推 荐

相 关 文 章
没有相关作品
 

用恨去爱你

          ★★★
用恨去爱你
作者:李赛男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6-28 8:19:03

 

喔喔喔,哪家的鸡不合时宜地叫了,我刚想笑出声来,随即意识到是自己口袋里的鸡在打鸣,该死的,忘了让它闭嘴,急忙伸手去关机,它已迫不及待地又叫了起来。马总的目光从报告上飘了出来,审视全场,仿佛瑞星查毒一般扫描了一遍。什么声音?他缓缓地说。我自知生死事大,此次绝不能幸免,站了起来。如果,这是你的闹钟。他举起手腕看了看表,九点零七分四十五秒,是不是太晚了?如果是手机,那么我只问你一句,还不懂规矩吗?是是是,我一时疏忽了。我唯唯诺诺地说。正在此时,罪该万死的手机居然又响了,天知道我死命摁下去的竟不是关机键。你接。马总的脸微微泛起红光,这是他生气的前兆,就像吸血鬼要喝血之前舔舔舌头。

喂,你哪位?我强压怒火,气运丹田,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心法压低声音说,杀气足以灭人于千里之外。

每个星期三的品牌推广部业务会,是世界最为黯淡的时候。会议室的外墙因做广告的需要,贴上了金属般黑色的PVC挂板,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它似乎也在冥冥之中暗示着墙内的黑暗。

马总严厉得近于苛刻,公司里没有人不畏惧他。主管林彼德是只巨型海龟,毕业于英国约克大学,双学士学位,凭着五年的留学经历,他夸夸其谈地说,中国的君子之道与西方的绅士礼仪是相通的,唯一的标准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让人为难。但这漂洋过海传来的中西合璧的精妙理论不是万能的,它并不能就此断定马总就是个痞子或小人,任何定论准则对他都无效,因为就其方电子这个小范围而言,他就是真理本身。真理放诸四海而皆准,服从吧,不需要你的怀疑,更不允许你对其大放厥词。当然,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无法用标准来衡量的话,我们所能做的就只能是,诅咒。

马总以让人难受为乐,说他以此为乐也略失偏颇,因为他本人也很生气,搞不懂他为什么有那么多怨言,那么多看不顺眼。他甚至在经理会上公开批评王永强的领带与衬衫搭配绝顶傻冒,像刚进城的农民工。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形象代言人,在商言商,就事论事,你不要人身攻击好不好?王永强青筋凸起,怒不可遏,当即把厚厚的文件夹摔在桌子上,露出手腕上超薄的劳力士来。在座诸位噤若寒蝉,呆若木鸡。一腔怒气是发泄了,不过结局也只能是走人。其方电子效益相当好,但员工要付出的代价和童养媳是同样的,一个人做三个人的活,外加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看脸色,忍受责骂,存款上的数字就是我们的小丈夫,咬着牙忍耐吧,丈夫长大了能单独成个家,我们就不用再受婆婆的气了。引用教育系统的一句名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要由黄毛小子出落为翩翩公子,老公也长得忒慢啦。

风儿啊?别急啊,没事没事,妈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你都半个月没给妈打个电话了,怎么回事啊?老妈语气温和,循循善诱。我抬起头,将声音提高了一倍,妈,您不舒服啊?我说您怎么要急着打电话啊,我在开会。不太严重吧?您忍忍,我一会儿下班给您打来。想来电话那头我妈的眼睛一定比二饼还要圆,我迅速挂断电话,马总,对不起,我妈高血压犯了。

马总慢慢站起来,怒目圆睁,MY DEAR,烽火连城要血洗会场了。

我犹豫了半天,将电话打了过去,您好,是程总吗?我是桂长风啊,我们前几次谈那事儿您看……

我想想再说吧。他咳嗽一声,浓痰在喉间簌簌作响。对了,在我做决定通知你之前,请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跟进”这词最初是在从小县城里的表哥嘴里听得来的。忙什么呢?跟进一客户。他豪气干云地说,如同囊中取物,唾手可得,事实也证明在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的保险事业是非常成功的。就算当时我想破脑袋瓜子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这两个字扯上关系。四个月来,我一直做着所谓“跟进”的工作,才发现“跟进难,难于上青天”。程总是我认为最有希望签单的一个客户,肚子肥得流油,钱包肥得流油,我请他吃了一顿午饭,喝了两次茶,可他NND就是不愿意掏出钱来让我这初涉人世的小桂子体味一下人间的温暖。怎么不让一口痰活活憋死了这丫的!我的手机以四十五度的抛物线愤怒地落在桌上,“镗”的一声,惊得对桌的小黄条件反射地用老板键关掉了游戏。这姓程的真他妈不是人养的!我骂了一句。诚然,我姓桂,阿Q也姓桂。我倒宁愿自己是那个蠢得圈也画不圆的死鬼。善于调节情绪的人即便只是精神胜利,即便委琐卑下,总算还是快乐的。

招聘会上我递了二十一份个人简历,多数石沉大海,我不能想像他们怎么会忍心拒绝个人简历上那一个真诚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的微笑,忍心拒绝一个帅得像韩国那个叫玄彬的小子的我。其方通知得最晚,但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它,为的就是“电子公司”四个字。大学里我学的是电子专业,以为总算专业对了口了,进了公司了解了详细情况才知道,其方名曰“电子”,其实是个投资公司,主要业务就是为几个兴建中的资金短缺的大型旅游度假村做销售,或是拉投资,五千元为一单,签单后个人分红10.2%,主管提成2%,月有月奖,季有季红,年底还要业绩总评,论功行赏,效益相当可观。今年电子类专业学生就业遭遇瓶颈,尤其是我这种普通高校的毕业生,可供选择的范围更小。我审时度势,个人认为自己长得还算是比较有说服力,加之提成点数诱人,硬着头皮就留下来了。

成长和分娩一样痛,科技已发达到有无痛分娩,但成长还是那么撕心裂肺。必须要承认,我对自己的相貌一直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该死的!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又不是投身娱乐界去做鸭!我在心里狠啐自己一口。

我垂头丧气地去倒水,先是被饮水机烫了手,然后糊里糊涂把水送进嘴里,又烫了舌头。我“咝咝”地倒吸着冷气,直凉到肺里去。进公司第一个月有六百 元安家费,以后就要靠签单才有工资发。四个月了,我从主管手上接了五个客户,自己找了八个客户,竟全无建树。我每天面对的都是同事的怜悯,客户的怀疑目光,人情淡薄,世风日下,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区区六百块钱,怎么能维持我一百二十天烟酒不分家的日常生活?上班比上学时还穷。我直起腰,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晦气的脸,头发直立着,今早刮胡子时在右鬓上拉了条二点五厘米长的口子,暗红的血色像一条恶毒的蛇信子横亘着,因为少见阳光而脸色苍白,白眼仁有些发黄,而且布满血丝,此刻恶狠狠地瞪着镜子。镜子里的桂长风完全是个愤青模样。

桂长风,为了安慰你无辜被熊了一顿,晚上凑份子吃火锅去。小黄的九阴白骨爪搭在我肩上。不去。我没回头,继续恶狠狠地仇视着自己说。其方的人非常热衷于这样的AA制,但一餐要花掉我好几十块,几天的生活费哪。

小黄大声笑道,长风同志咋这么不支持公益事业呢?是不是瞄上楼下演出公司哪个小妞儿了?

林彼得脸上带着天生的忧郁气质,多数时候更像个诗人而不是主管,只有在他说笑话时才露出世俗的微笑来。他呷一口龙井,抿嘴笑着说,那天川辣子的地板刚打了蜡,亮得很,三号翠花穿的是……红底裤。

川辣子里的翠花们的确裙子短,但我还没注意到这一细节问题。大家都笑,于是我也笑。

寂静之中,我的皮鞋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是兔子颈骨被折断的声音,我的心情似乎好些了,仔细回想,应该是因为今晚的牛肉面份量足,味道好,加上送面的小妹是新来的,长得特别标致,临走了,向我浅浅一笑,露出左颊的梨涡。

我专心致志地用拖布在地板上画纳斯卡线条,烛台,细腰蜘蛛,卷尾猴,湿淋淋的水渍反射着窗外刚亮起来的惨白的路灯,发出银子般的光芒。有时生活就像这只卷曲的细腰蜘蛛一样,邪恶而妩媚,邪恶得让人瞠目结舌,妩媚得让人欲罢不能。

王有成和宁伟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大呼小叫,RAP狂烈的节奏震得地板癫痫似地跳。房东老太太有神经衰弱,前天已向我们下了最后通牒,再吵下去,真要卷起被子,被她撵出门去了。我呵呵地笑起来,把拖布反转来,扛在肩上,做了个京剧《挑滑车》中的亮相动作,一路迈着台步走进屋去。

我伸手扭小了音量开关,宁伟噼哩叭啦在键盘上打字,一面腾出手来把音量重新开大了,一面牛B烘烘地说,重色轻友可不是我的风格,你这俩猪头这么久没见我,连个电话也不舍得打来。又停手向我笑道,长风什么时候请我们几哥们儿吃一顿好的呀?看你春风得意的,发了财了吧?

王有成笑道,启禀大王,桂长风现在身披六国相印,堂堂纵横之士,游说于诸国,只等齐宣王,魏灵王,楚怀王什么的乖乖交钱。

我原谅你历史学得不好。我笑道,挥手止住他的申辩,说,可以承诺的是,签了单一准儿请客。

王有成甩支烟过来,压过喧哗的音乐大声说,小人尚可,唯女子难养也。阿妙看上一款新上市的夏奈尔,八五折下来,价格也吓死人,一截亚麻布,加条纱巾披在身上,后背还剪一大口子,东漂西荡,春光乍泄,朝不保夕,晚节不保。你们想想,能用得了多少材料,嘿,它就那么牛,你爱买不买!阿妙对我那温柔劲儿!还让我手机也别换了,先给她买了衣服再说。要命!长风你手头方便的话就把那两百块钱先还给我。女人哪,都不知她们爱的是男人,还是男人强劲的消费能力。宁伟一脸坏笑说道,女人爱的是强劲的另一种能力。王有成摆出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子哈哈大笑说,她们喜欢男人什么都强劲,包括肾和腰包。

我点了烟,猛吸一口,呛得咳嗽了起来,很久没抽这种好烟,好像有些不习惯了。戒烟并不难,我戒五次了,宁伟嘴上刻薄,说我哪是戒烟,明明就是“戒买烟”,我无话可说,事实本身如此。

烟是一种有热度的记忆,能帮助人沉浸或摆脱某种情绪。我张嘴,微微吸一口气,然后吐了个极圆的烟圈圈,眯着眼看它渐渐散去,直至无影无踪。小时候觉得人生的本质是棒棒糖,是弹弓,然后断定是满分的考卷,再后来又以为是香烟,是爱情,最后才知道,压扁了其实就是钱,没有天生的拜金主义者,只是缺乏的东西容易让人仰望,乞求,参拜,最后变成信仰,沙漠里,会有人信水神吧。这个年代,没人会和苏乞儿称兄道弟,没人会爱上即使再英俊十倍的唐吉诃德。我倒真的想尝一尝花再多钱也买不到友谊、爱情之类的痛苦,但目前看来,机会非常渺茫。

我妈是个高而瘦的女人。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而温柔,非常迷人。

她在京剧院唱老旦,我小时候,总是躲在后台的幕布后面,骨碌碌将一双眼睛抛在戏台上收不回来。有个叫潘贵的武生,嗓子亮,筋斗也翻得好,一出《挑滑车》,唱得满堂喝彩,相比之下,我妈就窝囊得多了,哼哼唧唧,咿咿呀呀,半死不活地唱着,台下的观众嗑瓜子嗑得山响,边嗑边打瞌睡,瓜子皮儿顺着涎水流到衣服上。全剧院的人都恨潘贵,只有我喜欢他,一场不拉地看,还扭着他让我穿了五分钟的戏服,重得我委顿在地半天起不来。后来省院来观看汇报演出时,有人使了狠招,站在前排侧面边上捧着个大茶壶吱吱地喝水,威风凛凛的大将高宠在台上怔住了,三十秒之后,丢枪夺路而逃。台上留下一滩水渍,确切地说是尿渍。庆幸的是那天我刚巧被老师抓住单元考作弊,晚饭后罚扫大操场,没有亲眼目睹我心目中的英雄败走麦城的狼狈场面。妈妈向我和爸转述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她暧昧地笑,始终不肯向我解释潘贵为什么见了茶壶就会小便失禁,问得急了,还给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惆怅了一个月,那高高腾起来的前空翻,金光灿灿的护背旗,怎么能和那黄色骚臭的尿液联系到一起。潘贵在某一晚钻进化妆间,把所有行头一把火烧光,然后跑掉了。半年后剧院解散,这个结局不关行头的事,就算演员们齐刷刷都扮成满头珠翠的花旦也没人看,电影的情节要快得多,精彩得多,而且电影院里黑得可以随便接吻,甚至啃卤猪蹄,只要你不吧叽得太大声。我妈穿着发黄的围裙,每天站在水池前洗米,对着青菜使眼神,一面哑声唱着《打龙袍》。

电话打过去,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我默然。这半年来,妈越来越弱不禁风,渐渐地现出晚景的凄凉来,总是征求意见,什么小事都要我替她拿主意,动不动就哽咽,像个孩子。妈,以后没什么事别在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今天被你害惨了。

长风,你爸一周不见人了,今天早上回来带走了好多厚衣服,他是要到外面去过冬了吗?

自打我记事起,爸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端着贵族的架子生活,就像所有人的存在都是拜他所赐。一时的骄傲并不难,难的是他将这种骄傲情绪保持了大半辈子。我摆脱卑躬屈膝的儿子身份,他把我当作一个男人,与我平等对话,只有那么一次,大概也只有那么一次。

找到真爱的感觉,你还没有体会过,但总会来的。一个男人,如果一辈子没有狂热地爱上过一个女人,那是一种遗憾。你母亲慢条斯理,温吞水的脾气,我厌倦透了,那个年代,以为能生活在一起就是爱了。要是没有见到她,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爱是什么滋味。我的真爱来得晚了,但还好,并不迟。那么巧的是,她也爱我。他的眼睛闪着光,第一次显出卑微的神态,无比猥琐地吞唾沫,我甚至想像得到他在那个女人大腿上撒娇的样子。儿子,别跟我说什么,没用,你会明白的,同样作为男人,我祝福你早日找到心上人,那样,你就能明白我现在的感受了。我不管你此行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你妈跟你说了些什么,别想动摇我,没有任何理由能让我放弃她,包括你。

我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火车从大学里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在洋溢着狐臭的硬座上啃着干面包,彻夜不眠,想尽办法要去拯救我即将破碎的家庭,可是,面对一个被爱冲昏了头脑,铁了心肠的男人,我事先准备好的关于舆论谴责,关于家庭责任感,关于阴谋与爱情的一大段论述根本说不出口,像一块冻得硬梆梆的石块哽在喉头,吞吐两难。

我养了你妈妈十五年,不管离婚与否我都会继续养下去。而对你,我已尽到了作父亲的责任,你还是理解吧。

我不能理解,我所做的也只有沉默,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妈扮了一辈子老旦,早已被生活磨得粗糙不堪,根本不是一个比她年轻十二岁的女人的对手,那女人要的是我爸和他每月的三千块工资,这算轻的,要是她要我项上的人头,保不准我爸会义无反顾地把我给肢解了。这不是一次平等意义上的对话,而是我爸在慷慨激昂地发布他的霍州爱情宣言,没有高官作陪,没有记者长枪大炮地谋杀菲林,只有对面,他满腹愤懑的儿子。

他要拿走衣服随他!让他滚!大不了一纸契约,生死各安天命!我咬着牙说,话音未落,妈已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了,我随即认识到这样对妈说话太冷酷了一点。

呀!朱颜妍在呢!宁伟大声惊呼道。我凑近屏幕一看,果然,“海边看日出”的头像亮着。

宁伟伸手把我和王有成咋呼到跟前,说,哥们儿,咱对朱颜妍可一直有贼心。但她对我老是爱理不理的,Q上碰到了更是,我满腔热情打一整篇过去,半天不回一句,要回了,就一个字,哦。

哎,我推宁伟一把,朱颜妍那你别乱打主意,你不是有妞儿泡着的吗?招人家干嘛呀?

真别说,宁伟,网上聊天,你得跟我学两招,我上网比你读书的时间还要长,经验多得那是,相当的多啊。王有成笑。

宁伟握拳在王有成身上一阵乱捶,掏出根儿烟塞进他嘴里,又殷勤地给点燃了。王有成大手一挥,指挥说,叫什么“心动”啊,心动不如行动。先改名,她不是要“海边看日出”吗?你就叫“陪你看日出”,然后上线,热情地打招呼,自我介绍你就是宁伟!看我现场指导你一番,别说是朱颜妍,就是奥黛丽赫本我也能给你当场拿下,瞧着啊,学着点。

我把拖布往墙角一扔,闷头在床上倒下,耳边听那两个死小子围着个对话框又是笑又是叫。朱颜妍的邮箱里有我写给她的十七封EMAIL,每一封都情真意切,辞藻华美,堪称经典,难以想像,一个从小作文不及格的人面对新浪的写信页面,竟是那么的文思泉涌,如有神助。朱颜妍是C大电子系有名的靓女兼孝女,终日奔走在诊所和学堂之间,有一次为了给她妈买刚上市的樱桃,冒着雨跑遍了城里每一个水果市场。而且,我后来才听说,那只是她的后妈。我给她写下第一封信时,眼前甚至还出现了她与我的老旦妈妈和睦相处,其乐融融的场面,那是一幅多么美妙的令人憧憬的景象啊。信是匿名的,近情情更怯,我始终不敢在那些情意绵绵的句子后面落下我的大名。每收到一封,她就回我三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你是谁?发出第十七封时正是毕业前夕,她回了我五个字外加两个标点符号,你究竟是谁??这表明她的好奇心比以往有所增强,而且有势必追问到底的决心,这让我兴奋得几宿没睡好。我以为,在毕业晚会上揭晓谜底最合适,那时候人的心都让离愁别绪给塞着,特别伤感特别柔软,突然出现我这么一个痴情的暗恋者,惊喜宽慰之余,心理上也应该更容易接受。但朱颜妍论文答辩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她的后妈还在医院里住着,亲生母亲又病危了,在几百里以外的小县城里,她手机关机,没有人能联系得上。我的十七封死信塞在她网易邮箱的角落里沉沉睡去。我尝试过写第十八封,但突然没有状态了。我数着那些相同的字和标点符号,渐渐地消沉。爱情是生活的奢侈品,属于高档消费,我这无薪阶层暂时不能将它列入议事日程。

鸡又叫了,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去,真是烦死了。

我讨厌QQ,办公室里连MSN也不能用。但明天一定要找机会上线,改我的网名,“天天下雨没太阳”,就算我的甜言蜜语永不能再见天日,就算是我的感情覆水难收,怎么也得一泄私愤,朱颜妍对我来说,是个美丽的背影,让那些心怀叵测想看日出的人见鬼去吧。

长风,你爸把所有的现金和存款都拿走了,我刚刚才发现。

什么?他凭什么都拿走,那可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大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妈,你不要那么懦弱!打电话给他,让他送回来,至少留下一半。

儿子。妈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你妈妈没用,家里的钱的确都是他挣的,我不争,妈认命。

妈!我眼里的液体回流进鼻腔,吞下肚去。妈,你不要哭,放心,你还有我,我现在挣大钱,我会好好工作养你,家里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妈妈渐渐地平静了,但一言不发。妈,我周末带钱回来,你别想太多。

王有成从前线撤了下来,说,宁伟,你先聊着,就照这个思路,照这个节奏,保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白天我们搬办公室,我当苦力累了一天了,歇会儿。

我看着他,问,怎么样了?王有成竖起三根指头,笑道,从她的松下显示器说到小泉,从小泉说到机器猫,从机器猫说到周笔畅,从周笔畅说到超女,从超女说到狗仔队,从狗仔队说到格莱美,再从格莱美说到女性服饰,现在朱颜妍已初步同意周日让伟哥陪她逛商场,说对他的审美观很感钦佩,需要进一步证实。怎么样?我厉害吧?王有成掩饰不住的得意,长叹一声倒在对面的床上。

“淮南为橘,淮北为枳”,宁伟家境贫寒,成绩平平,是根不起眼的小笋头,毕业后进了外资公司工作,从此开始拔节,而且一拔不可收拾。这一方面源于他清闲又报酬优厚的工作,另一方面,有矮小敦实的南方男人作参照物,他的身高同公司名头都令女人仰视。宁伟压抑了二十二年的男女之情如山洪迸发,换女朋友就跟换内裤一样勤。说到内裤,宁伟有个很出名的典故。那一晚,我们七个男生出去喝酒,喝得晚了,回去时是凌晨三点,宿舍门早关了,男生宿舍的守门大爷出名的严厉,谁也不敢敲门。班长三下五除二把裤子脱了下来,从一楼窗户缝里扔了进去,我们纷纷效仿,然后分批次敲门,说是上厕所的,大爷睡眼惺忪一顿臭骂,怎么全跑到外面去上厕所。都说吃饭堂的土豆块儿食物中毒了,各层楼的厕所里都挤满了人,不信您老亲自去看看。宁伟没有脱,掉头就走,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校园里瞎转悠了一个晚上。大家见少了个人,都摸不着头脑。开始我以为他是对撒谎不屑为之,后来才知道,宁伟之所以不脱,是不能用光屁股蛋子见人。的确,他不穿内裤,美其名曰方便,决不是泡妞方便,那时候,宁伟暗恋的女生细数起来有一打之多,但喜欢他的,绝无仅有。便有人把他说的“方便”扩展为“自慰方便”,宁伟就有了个外号“伟哥”。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此宁伟早非彼宁伟,在这个崭新的城市里,宁伟以崭新的面貌,粉墨登场,而且是刚刚登场亮相。

王有成,快起来,快起来!宁伟大叫。来,来呀,你快来给我看看,这句话说完了要不要加个……笑脸什么的?

王有成惨叫一声,笑翻在地。好容易笑够了,侧过头来,神秘地说,和女人聊天,在适当的时间告诉她,你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再说说余秋雨,韩寒什么的,事半功倍。文学是拉近人心灵的一个很好的工具,你试试啊,知道就行,不要外传了。

朱颜妍答应来这过周末了,她和凤梨一起。到时我去车站接她们。王有成有阿妙了,桂长风,咱俩一人分一个好不?凤梨虽说胖了点儿,但你把自己当唐明皇不就得了。宁伟笑着说。

我今天闷得很,出去走走。你们聊着。我穿上鞋走出去,一开门,房东老太太拿着墩布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一见我就歇斯底里地尖声吼道,你们再放那杀千刀的什么滚摇试试!

酒吧决不是一个为心灵疗伤的好去处。灯光幽暗,音乐低迷,女孩们活力奔放,个个都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男孩手中捏着大把的时尚前卫,风流倜傥,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是一个只供挥霍青春的场所,别带着伤感来泡吧,人必自摧而后人摧之。这儿的帅哥靓妹只会让你更忧伤,愁酒入愁肠,岂有不醉之理!

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我还是来了。而且买了一包烟,手中转着一杯“琴费士”。俯身趴在吧台上,好像胃疼似的。

邻座的女人欠身送走了她的朋友,向酒保弹了一记响指,酒保说,再来一杯橙汁?女人点点头。

我噗哧一声笑了。女人回过头来看我,这是一张徐娘半老的脸孔,肤色白皙,这使得她的年龄特征很模糊,二十八?三十八?四十八?或者其中任何一个。女人嘴唇轮廓很妩媚,面颊上化了淡淡的妆。总之,她的一切都显得极自然,丝毫不露痕迹。只有目光中戒备的痕迹较重。你笑什么?她不无恼怒地问。

到这种地方喝橙汁?干嘛不来杯牛奶?我点了一根儿烟,戏谑地说。

你以为你手上这杯东西就很有型?45块吧?告诉你,这里面不过是琴酒,柠檬汁加上苏打水和色素罢了。成本不到5块。随你信不信,这儿的调酒师还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呢。他的柠檬汁搁多了,酸,对吧?

女人一旦有钱,就越发骄傲得没有谱了,好容貌,好身材那是她们用一生时间孜孜以求的,假若一不小心还捞着了鼓鼓的钱袋子,真是足以傲视天下了。橙汁女人对我的嘲笑很恼火,迫不及待要向我表白她的经济情况。她曾开过服装店,做过餐饮业,又是几家酒吧连锁的老板,退出原因不详,只知道她现在手上有大把的闲钱。我如她所愿,摆出一副惊讶表情,她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一口口抿着橙汁,斜睨着我。如果我放过这天赐的良机,那真是蠢到家了。我马上把自己从麻痹的酒吧状态调整出来,彻底甩掉玩世不恭,拿出最真诚,媚惑,富于磁性的声线来,使出浑身解数描绘了度假村的风光旖旎和辉煌前景——尽管它现在还只是一个大坑,几根钢筋水泥柱子——并且用肯定的语气告诉她,正确的目标就是成功的一半,度假村消费已经成为目前旅游消费的第二大主流,与其办公司,炒股,或购置房地产,都存在着风险大,收效慢的缺点,还不如投资给这几个潜力无限的度假村,零风险,见效快,无疑是把闲置的死钱变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水源头。

她回头去又向酒保弹了个响指说,我也来杯和他一样的,记住,柠檬汁15毫升,不能多了。我讲话多渴得要死,吞了口唾沫,朝她笑了笑,表示信服,她立即接受了我的讨好之意,饶有兴趣地说,你继续,继续。受了她的鼓励,大概也因为有一点酒精的原因,我的口才发挥到了极致,几个月来我强记硬背,恶补起来的专业名词和理论从我口中麻利地一泻千里,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她今晚遇到我,是好运当头,天赐福祉,是圣诞节从烟囱里掉下来的塞满礼物的袜子。而且,如果马上不和我拍板,没准儿我就到非洲赈灾去了,踏破铁鞋,再也找不到我这财神爷。我心满意足地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期待地看着她。

DJ换了一首慢舞曲,我的情绪也随之舒缓了下来,又叫了两杯酒,推一杯在她面前,她凝视着杯中的液体,向我嫣然一笑,笑得我有些发毛。

你大学刚毕业吧?

对,我们公司规模很大,是一家值得信赖的投资公司。我适时递上名片,并且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虽然我加入公司只四个月,但业务很多,而且成功率很高,很多人都看好度假村的前景,相信你也能把握好这个机会。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她微微漾着杯中的残酒。你长得很像,陆毅。

酥胸微露,云鬓半斜的妇人向武二说,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我强迫自己从《水浒》里绕回来,开始口吃。有,有,有人说我像玄彬,韩国的一个明星。

她耸耸肩膀,表示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对你的投资提议很感兴趣,一份,五份,十份都无所谓,只是有些细节问题你说得还不够清楚,但是我现在有点不舒服。太久没喝酒,觉得有点不胜酒力,头晕。我注意看她,果然两颊有些酡红。我们能换个地方再详谈吗?比如我家。她将空杯子倒转来,用中指边缘细细地抚摸着杯底。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抬眼来看我,像是日食,中间虽是黑色,但边缘灿烂眩目,发着毛茸茸的光,一种极强的诱惑。我改用男人的眼光重新打量她,她不应该穿这种紧身的长裙了,虽然胸部的曲线玲珑浮凸,但还是显出了小腹微鼓的赘肉。她不能和朱颜妍相比的,没有可比性,她只是我的客户,一个有可能让我迅速脱贫的客户。夏奈尔有了,房租水电都不愁了,还有我的老旦妈妈,我要给她买鲜艳的时装,不许她再唱《打龙袍》,爸会后悔的,撕掉他那子虚乌有的骄傲的面具,跪在我妈面前请求原谅,我妈拿起一沓钞票,鲜红的,每一张都是我挣的,甩在他脸上,轻蔑地说,滚!

我浑身热血沸腾,站了起来,坚定地对她说,走!她吃了一惊,随即笑了,好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家很安静,你慢慢地,什么都告诉我。她站起来,满眼睛里都是话,放下杯子,电力十足地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我的车泊在那边,我去开过来,你在这等着我,哪都不许去,乖乖的。她刚摸过杯子的手指冰凉潮湿,指甲上绘着淡黄的雏菊,颤颤地划过我的左脸,我不及做出反应,香风一阵,她已走了出去。

小桂吗?我是程科。我拿着电话快步走出酒吧去。程总?您大声点儿。

是这样,我有二十万现金想拿你们那儿去,很急,你能抓紧时间办一下手续吗?还有,中途撤资会有什么后果?

撤资?为什么要撤资?一定有些利益损失的,见了面我再给你解释一下。

是这样的,老婆要找我离婚,现金我必须转移一部分,越快越好,撤资的事以后再说,损失就损失,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希望明天就把一切手续办好,能行吗?

酒吧门外很冷清,程总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寂寞的外星球上声嘶力竭地吼叫。我在心里快活地骂了一句,NND

挂掉电话,我才觉得这个天气颇有几分寒意了,一阵风吹过,枯叶贴着我的鼻尖飘落到地上去,刚抬头,一滴雨落进眼里。我哆嗦一下,连忙把手插进裤袋里,夹紧双臂,按捺住瑟瑟发抖的身体。

还在等待什么呢?我自顾自地笑起来。口袋里还有十元钱,足够回家。我伸手拦下一辆的士。

司机一定是刚刚吃过方便面,车内全是香菇炖鸡的味道,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响亮地打了一个嗝,然后打开了收音机。我胃里的牛肉面和酒精开始翻腾,摇下车窗,我转头看窗外。七彩的霓虹渐次向后退去,湿淋淋的路面映着惨白的路灯光,像是波光粼粼中的海市蜃楼。橙汁女人驾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从对面驶来,流线型车身,平滑,锃亮,发出娇艳的红色光芒。她挽在头顶的长发披落下来,衬得眼睛又黑又深,很是憔悴,她嘴里斜斜衔着一支烟,冷冷地看着我,我用同样冷漠的眼神回敬她,仿佛从不认识。于是我们在这飘着细雨的深夜里,缓缓地擦肩而过。

                                                                                                                                                                                                                                                                                                                                                                                                                                                                                                                                                                                                                       

 

 

作品录入:曾训骐    责任编辑:曾训骐 
  • 上一篇作品:

  • 下一篇作品:
  • 【字体: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友情关照:如果该篇文章不能令你满意,你不妨用下面的百度搜索引擎“百度”搜索一下!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友情链接

    Goog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