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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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赛男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6-27 21:49:54  |
她把中午剩下的韭菜炒鸡蛋倒进锅里热了热，火一开，热辣辣的油味直扑到脸上来，她突然有些作呕。今天下班时就有些昏昏沉沉，看来真的伤风了。剩饭不够，她也懒得再做，往锅里添了点水，煮成汤饭凑合 一下就行了。她只想快快吃过饭到床上去躺着。
“哐哐哐”有人敲门，她抬头看看挂钟，这时候应该是没有客人来的。一开门，郭雷一手撑着门框垂头站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她一边把他往里让一边问。
“哎呀陪客，累死了。”他并不答她的问话，只是抱怨着。他浑身散发一股浓烈的酒气，看样子喝得不少。
他在沙发上坐下，扭着头看她的饭桌，“你吃了吗？还有什么剩的没有？我中午就没吃饭，喝酒喝得胃疼。”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筒茶叶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还好，没变味。这还是年前生病同事们来家看她时现买的。她提起水瓶给他泡了一杯。“你先喝着，我去弄菜，我也还没吃呢。”
她手忙脚乱地淘了米放进电饭褒里，这盘炒鸡蛋是无论如何上不得桌子的了，她打开冰箱拿了一块肉出来，一下子也解不了冻，只得提刀硬在那里切着，手指冻得生疼。菜篮子里拣拣，还有几个辣椒，她细细切成了丝，刚才冰冷的指头又辣起来了，火烧火燎的。
菜一端出去，他倒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垂在扶手下面，一只手臂直直地，伸出老长。叫他吃饭还是让他继续睡？她犹豫了半天。想了想，走近去，轻轻把他头扶正，放在沙发上。他的脸很温暖，甚至有些烫手，看来他是真的喝得太多了。两鬓有些短短的胡子茬，刺在她手上痒酥酥的。挨得近了，她嗅到一种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心脏一下子缩小了，血液轰地冲向全身，连手指尖也觉胀得难受。她楞住了，随即恨恨地在自己手上用力掐了一把，他却像感觉到痛了一样睁开眼来，“我睡着啦？唉，我太累了，好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饭好了，你洗洗手来吃吧。”她急忙转身便走，撩起围裙擦了擦脸，仿佛有油点溅到脸上了。
青椒肉丝他不爱吃，只对一盘豆豉鱼赞不绝口。原来他和他表哥一样爱吃这种罐头类的食物。一想到郭阳，她立即为刚才的想法觉得羞惭。郭雷比郭阳小三岁，比她小两岁。他中学毕业后，换了好几个工作，全靠郭阳帮忙八方协调。虽说只是个表弟，关系却比嫡亲的兄弟还要近些。因为郭阳老家在乡下，走得密切点的亲戚也就这一个郭雷了。
郭雷把一筷子菜挟到她碗里，“吃啊，你怎么了？”她笑了笑，扒口饭。郭雷很久没和她一桌子吃饭了。记得原来他经常来家里蹭饭，哪天不注意多拿了双筷子，他准就很灵验地来了。现在升了科长应酬多，很少见他人影。她站起来，把他的茶端到饭桌上来，他微笑了，仍是那习惯，还剩下半碗饭的时候，就倒一杯茶进去，呼噜噜和着饭粒直冲下去。
郭雷抢着把碗筷收进厨房去，强占在碗池前要洗碗。她笑着把他推出去。
她收拾好走出来，他正趴在写字台上翻一本旧杂志。臀后的裤兜上有一颗扣子的线拖了半寸长，好象马上就要掉了。她很想替他缝上，但又忍住了，郭阳个子矮，家里并没有可以让他换下来的裤子，再说自己提出来，似乎很有一些不妥。她立刻又想到阳台上的灯。
“郭雷，阳台开关坏了，你帮我看一看。这两个月收衣服我都摸黑呢。”
“那你干嘛不早打电话给我？”他熟门熟路地在鞋柜里找出钳子和螺丝刀，“别以为我忙，我那都是瞎忙。”
她俯身帮他捡起一颗螺丝，他笑笑，左手接过去衔在嘴里。她看到他中指关节上包着创可贴，“你的手？”
他咬着牙含混不清地说：“抹窗户碰到钉子了，没什么。唉，家里乱得呀，有时我真不想回去，在外面喝点酒，倒头就睡了，懒得看。”
“那哪行？上次不是说了个女子吗？怎么吹了？”
他旋紧最后一颗螺丝，“叭”，灯亮了。“我真是怕了女人了，没聊上一个小时，就问我一个月工资奖金有多少，存款够不够再买套房子。“他没好气地说：“要钱嫁给银行好了，找我干嘛？”
她笑，“呵呵，这也是，太现实了。”
“没劲，真没劲。”他摇头，又像有些眩晕似地用手扶住脑袋，揉揉眼睛说，“我在这躺会儿，酒劲又上来了。今晚的酒好象有点不正宗。”
“好。我事儿还多呢，你睡你的。”
“我就睡半小时，你到时叫我。”他枕着个垫子在沙发上睡下了。
她说自己事多，其实真还找不出什么来做。电视机放在客厅里，他在睡觉又不好打开来看。她只得走到杂物间去，洗衣机上放着一件昨天换下来的衬衣，她悉悉嗦嗦拿肥皂洗了，摸着水龙头里放出的水，好象都是温的。她用手心触一下自己的额头，手却是滚烫的，好象是有些发烧。
他睡得很熟，微张着嘴，眉头是紧锁着的。不知又想到什么烦心的事了。她斜倚着门看着他，有些怜悯。这个时候，他又忽然微笑起来了，笑容那样天真无邪。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三十岁男人的笑，尽管是在梦里。她也笑一笑，又叹口气。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她莫名其妙地对自己这样说。
郭雷一年前离了婚，两个人吵得很厉害，互相指责对方有第三者。因为没有孩子，没吵几下就把婚给离了。郭雷反复向她辩白，其实她也愿意相信他。只是她这个做嫂嫂的，夹在中间实在不好说话，只能听之任之。要是当时郭阳在，他一定是各打五十大板，劝他们夫妻俩息事宁人，好好过日子。郭阳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一个好人，就算不喜欢他的人说得难听一点也就是个滥好人。其实他并非一直如人前表现的那样安静温和，也曾有那么一两年，他性格极为暴躁。当一个男人心里平白无故多装了一个女人之后，大概看什么都不那么顺眼了。她向来对捕风捉影的事不愿放在心上，但那时的确是万念俱灰，正当感觉对挽救这个家已回天乏术之时，他温吞水的脾气却又变回来了，对孩子，对她，都敬若上宾。下班就做饭，等她回来一起吃过了，不再忙着要出去，穿着她织的毛线袜子，蜷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电视。周末和家人一起去玩，在照片上笑得和孩子一样天真烂漫。至于原因，她没有问过，他也从未向她表示忏悔。深谙驭夫术的母亲一再告诫她，作为一个聪明的女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如果这个人是你丈夫。
这样的顺心日子不过两年，他突然患上急性肝坏死，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走了。也就因为有这两年，对郭阳，她甚至经常需要强迫自己回忆他的出轨，才能不让自己在静夜里强烈地思念他。
她转身在药柜里找了一片阿斯匹林，热水瓶里的水很烫，她想了想，就着他的茶吞了药。她总是这样，每当吃药喉咙就紧张，比平时要缩小一倍。果然，药片儿在舌根处卡了一下，苦味一下弥漫了整个口腔。她一阵反胃，连忙跑进卫生间，把刚才吃过的晚饭翻江倒海都吐了出来。抬起头来，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两颧赤红，冷汗淋漓，整个脸都是虚浮的。头疼像蝼蚁啃啮般从两侧太阳穴直咬到前额来。
郭阳走得很安祥，临终前看她的眼神全是感激。不需要任何的沟通，她明白他心里的所有感受。她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一心一意过日子，从不刁蛮，从不乖张。其实，我是个要求很低的女人。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
她洗了个澡，一面扣好睡衣上所有的纽扣，一面心不在焉地想着郭雷刚才的睡姿，是时候叫他起来了。一走出来，阳台上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初秋的晚上，已颇有些寒意。
他轻轻嘟哝一声，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侧身向里继续睡。她看看表，还差半小时到十点，让他再睡一会儿吧。她摸摸自己冰凉的手臂，转身到卧室床上抱了一张薄毯来，叠成整齐的两层，轻手轻脚地搭在他身上。
她仔细地将毯子边角掖起来，塞到他颈后。他突然醒了，翻身坐起来，双手抱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他这个动作吓坏了她，忙伸手去推他肩膀，他却一言不发，手臂越箍越紧，勒在她身体上，像个笨重的铁环。她实在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也就根本无从揣测他的想法，究竟他是醉得不清醒了还是……她努力斥责自己不应相信是后者，但一想到他修理开关时麻利的手脚，她几乎可以确定是后者了。那么，今晚的醉酒是一场蓄意的表演了？想到这，她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却又为他这份刻意的婉转而感动不已。
他呼吸的热气透过她棉质的睡衣直接传到胸脯上，她越想挣扎越没力气，终于被他拖得坐在沙发上了，她满手是汗，简直像要虚脱了一般。他的头移上来，紧紧地贴在她的颈窝，依恋地用头发在她颈上揉擦着。她的心陡然温柔起来，一种强烈的母性主宰了她。她的手开始抚摸他的背，仿佛是得了她的鼓励，他直起身体来，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略低下头来吻她的耳朵。他的嘴唇很热很干燥，刺在皮肤上有点痒又有点疼。她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回应，他已吻到了她的唇上。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她突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像一个谶语在房间里铺开来。
她明显感到了自己的生疏，对于他越来越热情的嘴唇，她简直不知所措。她完全不能去表达什么，只是屈从。这样的想法一起，她顿时感到自卑到极点。她头一偏，避开他。
他像触电般跳了起来，“对，对不起，对不起……”她吃惊地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紧张地双手互搓着，眼睛不敢正视她。“我真的……喝得太多了。对不起。”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身来讪讪地说：“永宁呢？我今天没有看到他。”
“永宁，他姨妈刚回来，外婆把他接走了。今晚不回来。”话一说完，她深深悔恨自己说的“今晚不回来”这几个字，无疑，在这种尴尬时刻，这是一种很无耻的暗示。
“哦，我哪个周末来带他去动物园玩。”他慌乱地点头，“我走了。打扰了，打扰了。”
这句“打扰了”像两柄沁着寒光的长剑，在空中乱挥乱舞，温热的空气被斩得七零八落。她的眼睛不知应该往哪儿看，到处都是碎片。她恨他，恨他没来由的亲热举动，恨他的懦弱，恨他的冠冕堂皇，更恨他临走前还要问到永宁，用孩子来提醒她自己的身份，这对她来说，比那些吻更让她感到耻辱，他竟是如此残酷！
她的手触到沙发边缘上一个小小的圆东西，她摸索着拿起来看，是他的扣子，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黑色的。她使劲地捏着它，让它把自己的手硌得很疼。
她突然站起来，奔向阳台，他应该还没走出这条小街。一开灯，“啪”的一声，开关盒里迸出耀眼的火花，灯没亮，街上一片漆黑。她只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投射在对面楼房的墙面上，如恶魔般，巨大而怪异。
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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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录入：admin 责任编辑：曾训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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